網球（修）

跡部沒有說話。

司機怕自家少爺會上當，沒忍住又道：“誰知道光鮮亮麗的外表之下會是什麽樣的內心呢？在這之前，我女兒也沒想到她喜歡的偶像會是這樣的人吶……”

“開車吧。”夏川管家看了司機一眼，出言警告道。

他調高車溫，有些不确定少爺有沒有聽進去。

輕輕關上門，廚房裏傳來冰箱運轉的聲音，像一根均勻顫抖的彈簧，不刺耳但在安靜的午夜讓人無法忽視。

璃奈換上拖鞋，聽見她房間砰地一聲巨響，耳邊所有的聲音突然格式化，璃奈的心也揪到了嗓子眼。

還好，沒有吵醒父親、母親和妹妹花緒。

璃奈閉着眼睛長嘆一聲，輕手輕腳回到了房間。

白熾燈點亮，課本灑落一地，桌上護膚品歪歪扭扭像被打亂的保齡球，正對面的窗戶上破了一個洞，裂縫蜘蛛網般向外蔓延，窗臺下是細碎的玻璃渣。

擺臺上的網球不見了。

角落裏，飛在空中的水藍色運動服守護甜心将雙手背在後面，有些無措地看着璃奈：“對……對不起璃奈醬!我……我中途醒來有些無聊，就想……拿你的網球當足球踢一下。”

璃奈望向桌上，原本的四枚蛋只剩下了三枚。

她又看向衣櫃，在美國誕生的那位守護甜心幽月不知何時已經醒來，身後四只黑色的翅膀一扇一扇的，宛如僻靜古堡裏可怖的吸血鬼。

确實可怖。她像惡魔一樣附身于璃奈，讓她端起紅酒，當着一房間人的面，乾脆利落地倒在了福特導演頭上。

而在這之前，福特導演剛同意跟她簽訂合同。

經此一事，璃奈尚未開始的演藝生涯，就此終結。

偶像之路，也被迫止步于此。

為什麽是她？

這個問題在璃奈腦海裏環繞了很久。

幽月說，守護甜心的出現是為了陪伴未成年孩子成長。可她不需要，她只有幾個月就成年了。

璃奈深吸一口氣，簽着幸村和她簽名的網球早已穿過玻璃，不知掉到了院子的哪個角落裏。

她看着一身水藍色裝扮的新守護甜心，盡量讓自己顯得不那麽生氣：“我真的不需要你們陪伴，也不需要你們幫助。我可以……拜托你們離開我的視線嗎？”

“璃……璃奈醬要抛棄小氧嗎？”戴着藍色鴨舌帽的雙馬尾守護甜心無措地看着璃奈，小臉慢慢喪了下來，“小氧……不想流浪。”

幽月的眼神輕飄飄落在小氧身上，聲音淡漠而乖戾：“你跟她有什麽好談的？如果不服，就讓她自己想辦法解決。”

這般毫不掩飾的挑釁語氣讓璃奈覺得太陽xue猛猛狂跳。的确，只要她們不願意離開，她沒有任何辦法。

璃奈冷靜下來，試圖打聽些消息：“是不是我成年了你們才會離開？”

“不是的。”小氧搖搖頭，“我們五個守護甜心，每一個都對應了璃奈醬心中某種特征的自己。只有璃奈醬一一實現，我們才會消失。”

心中的自己……

璃奈開始回憶，她記得福特導演狀似不經意間用手指戳她的大腿時，她握拳忍了很久，而幽月便出現在她糾結是否抵抗那刻。

她心中的自己……該不會是惡女吧？

璃奈又看向小氧，運動服、拿網球當足球踢，很明顯，這個守護甜心的标簽跟運動相關。

可問題是，她完全不會踢足球，也從來沒有接觸過。

似乎看出了璃奈心中所想，幽月冷冷地解釋：“不只是踢足球，小氧幾乎擅長一切運動，而且不輸給你們這個世界上任何一人。哪怕，對方是職業選手，是世界冠軍。”

噢，聽上去很不賴。

她甚至可以跟小氧合作，給運動界一點天崩地裂的震撼。

可問題是，她對運動興趣并不大，哪怕是網球，她也僅停留在業餘愛好、可以鍛煉身體這個層次。

當然，更多的，是她喜歡站在球場上時，她和幸村重疊在一起的影子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璃奈一貫接受能力很強，她點頭，将最後的一點脾氣也收了起來，“房間我會收拾好的。……晚安。”

盡管如此，小氧還是很愧疚，她跟着璃奈去院子裏晃了一圈，卻怎麽也找不到網球的蹤跡。

“對不起……璃奈醬。都怪我，我不應該亂來的……”小氧低下頭，金色的雙馬尾也随之暗淡下來。

“沒有關系。”璃奈伸出食指，輕輕點了點小氧的腦袋。

也許連老天都想告訴她，她和幸村沒有緣分。

收拾好房間，璃奈仍然沒有睡意，她只開了一盞臺燈，翻開書開始預習。

家裏破産後，為了跟過去告別，她們一家從神奈川搬到了東京，妹妹花緒則成為了冰帝高中部二年級的學生。璃奈還在機場的時候就收到了媽媽的消息，說幫她弄好了入學手續，緊接着，郵箱收到一張學生表，上面寫着：冰帝高中二年級C班時生璃奈。

可分明，她今年該讀高三了。

昏黃的燈光在紙上暈出一個圓，躺在臺燈底座的小氧已經步入夢鄉，均勻的呼吸像只可愛小貓。

璃奈下意識放輕了寫字的動作，意識無法控制地想起了媽媽說的那句話。

「太好了！這樣璃奈就可以幫花緒補習了。」

面對花緒探究的目光，璃奈只是笑而不語。曾經她是立海大有名的好學生，可經過一年的時間，她的記憶早已開始模糊。

好在，對學習的記憶就像深植在地裏的樹根，雖然表面上看不見，可只要你拿着鐵楸去挖，就能看見底下密麻盤旋的根須。

等璃奈預習、或者說是複習完，天已經微微亮了。她收好書包，換上冰帝的校服，走出房間時，家政阿姨正在煮早餐，餐桌上有序地擺放着烤魚、海苔和雞蛋。熟悉的搭配卻突然讓璃奈覺得有些陌生。

她想起她剛去美國的時候，早上通常都是吃三明治，有時候忙的時候，只啃兩片吐司，便急匆匆擠大巴去錄音棚，一錄就到了下午。

“早啊，璃奈！”樓梯口，正在幫爸爸系領帶的媽媽看見璃奈，笑着問道：“昨晚睡得還好嗎？”

“嗯。”璃奈點點頭。

很快，妹妹花緒就提着包走了出來：“早上好，爸爸媽媽！嗯……還有姐姐。”

“來，你們姐妹倆一人一個煎雞蛋。”媽媽起身，為一家四口分配好早餐，見花緒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，無奈搖頭道：“昨晚又熬夜到很晚吧？再這樣可就要扣你零花錢了噢。”

花緒突然放下筷子，一把抱住媽媽：“我知道錯了，媽媽殿下！”

璃奈勾起嘴角，恍惚間，在花緒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經的影子。她夾起煎雞蛋，放在唇邊，張嘴咬了下去，黏糊的半固體口感差點讓她吐了出來。

對面的花緒則鼓着腮幫，滿意地眯着眼睛：“是溏心蛋诶！好好吃！”

“是啊，夫人特地叮囑的呢，說花緒小姐喜歡吃溏心蛋。”家政阿姨将味增湯一碗碗擺上桌，看到璃奈時，笑意更深了些，“您就是璃奈小姐吧？比電視上的還要好看很多呢！”

“謝謝。”璃奈放下筷子，端起味增湯，一口喝完整完。

她記得以前媽媽會叮囑家政阿姨：三個溏心蛋，另一個煮熟一點。

吃完飯後，璃奈提上包，跟花緒坐一輛車去學校。花緒打着哈欠，從包裏拿出一本少女漫，翻到做好标記的那頁，全程沒跟璃奈說話。

現在流行什麽漫畫，璃奈不清楚。她也不知道當今國內高中生之間最流行的話題是什麽。甚至下了車，時不時聽到陌生的詞，她都會覺得很新奇。

這一種新奇，在邊上少女們整齊地喊着應援般的口號時，達到了頂點。

“跡部！跡部！”

“跡部！跡部！”

“……”

璃奈順着花緒和所有少女的目光看去，看到一輛熟悉的保姆車停在冰帝校門口，緊接着，一位穿着冰帝校服的少年走下車。

隔着人群，璃奈只能看見他紫灰色的頭發，她正感嘆着不會有這麽巧的事吧，便感覺眼前一紅，有什麽細膩柔軟的東西貼在了她眼皮上。

璃奈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取下，發現是一片紅玫瑰花瓣。不僅如此，空中還灑落着無數不知來源的玫瑰花瓣。

豔麗的紅色落在地上的櫻花上，顯得侵略而矚目。

緊接着，一個清脆的響指，尖叫聲驟然消失，所有人都默契地緊抿嘴唇，盯着同一個地方。

迷惑，不解。

璃奈感覺自己腦海裏閃過兩排問號。這是在拍什麽電視劇嗎？不然怎麽大家都這麽默契。

小氧飄在空中，幾個閃現畫出六芒星般的圖案，她捧了兩手的玫瑰花瓣，覺得無聊又松開任它們落下。

總之，與她無關。

璃奈滿腦子都是早上複習時遺漏的知識點，她轉身，看見花緒眼底的狂熱與癡迷，無奈地搖搖頭，決定先去教學樓。

身體轉過去的一瞬間，璃奈看見那位跡部同學越來越近，他的手裏拿着一枚黃色的網球，上面似乎繪着藍色和紫色的圖案。

不，準确來說，不是圖案。

是她和幸村的簽名。

難道……網球被小氧踢破玻璃窗後，穿過庭院掉在了寬馬路上？

對了，差點忘了小氧是運動天才。

璃奈松了一口氣，捂住砰砰直跳的心髒，在女生們詫異的注視下，一步步朝跡部走去。

太好了。

她就知道，她和幸村的緣分……還沒結束。

“她在乾什麽？是不是瘋了！”

“沒見過啊，哪來的神經，還穿着冰帝的校服。”

“真無語，一大早就來破壞跡部少爺的心情。”

“就是說啊……”

難聽而密集的聲音讓璃奈的步伐變得承重，她還沒擡頭，就感覺視線一暗，身形被籠罩在了看不見陽光的昏黑當中。

“請不要再靠近。”一位同樣穿着冰帝校服的人面無表情地盯着璃奈。

他很高，至少有190cm，身形壯碩，仿佛兩根手指就能輕松把璃奈擰起來。

小氧猛地睜大雙眼，繼而又期待地摩拳擦掌：“可真強壯啊，好想跟他打一場！”

璃奈往後一退，聽見人群中毫不掩飾的嘲笑。她不想打架，也無意阻攔這類似“拍攝”的活動，她只不過想拿回自己的東西。

這會的功夫，跡部已從璃奈身邊走了過去。

璃奈回頭，目光與花緒短暫對視後，落在了跡部的背影上：“不好意思，跡部同學，你手裏的那個網球是我的。可以還給我嗎？”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